加拿大國寶級導演丹Denys Arcand,以78歲高齡推出其最新作品《金錢性騙局》(The Fall of the American Empire)。電影開場的場景,展開於哲學博士(現世職業快遞送貨員)皮耶庫茲(Pierre Curzi)與銀行櫃員女友琳達德邁爾(Linda Demers)之間於咖啡廳的對話。
琳達德邁爾:「如果你聰明過人,怎沒成為銀行總裁、大學校長?」
皮耶庫茲:「老話一句,聰明有時候是一種障礙,而不是優勢。」
接著,皮耶庫茲列舉了著名的文豪(杜思妥耶夫斯基,賣了太太的皮草,去賭博;托爾斯泰,禁止他的農奴接受疫苗)、政治家、哲學家(海德格,加入納粹;沙特是史達林主義者;阿圖塞親手掐死自己的老婆),說明其現實生活的行徑,皆愚蠢無比;而選舉產生的首相的群眾基礎,即多數選民,亦同樣愚昧、無知。
琳達德邁爾又問:「所以社會中的我們都是笨蛋?」
皮耶庫茲:「不,有些人聰明絕頂,且男女比例一樣多。只是他們與世隔絕,在海邊、山裡,甚至是城裡的公寓、寺廟、實驗室裡,但你不會在社群網站、報章媒體上輕易的看見他們。」
琳達德邁爾帶點無奈的語調,話鋒轉向:「我想變有錢,我想帶著我的兒子去旅行。」
皮耶庫茲:「或許有天妳會實現的。」
琳達德邁爾:「意思是我夠笨,所以能變有錢?」
皮耶庫茲:「我可沒這麼說。」
身為哲學博士同時也是快遞員的皮耶庫茲與女友琳達德邁爾的對談,頗有文人憤世嫉俗的況味,但其亦是導演,將整部片由「金錢」與「價值」之間、「成功」與「價值」的辯證關係貫穿,所展開的伏筆。
日常場景的咖啡廳對談後,畫面轉到超現實的場景,在一場由黑幫兩派的搶劫行動中,雙方人員皆中彈身亡,唯一倖存者易倉荒逃逸,案發現場留下兩大袋鉅額現金。正巧由送貨中的皮耶庫茲所遇見,在金錢的巨大誘惑下,便私藏贓款於快遞貨車內,並躲過警方的盤查,揚長而去。
皮耶庫茲身為哲學博士,對於金融資本主義社會的金權遊戲,及其所造就的貧富不均現象,雖深惡痛絕;加上自身出生於勞工家庭、背負學貸、家族世代貧窮,更可深刻地同理社會中的底層階級,雖薪資所得有限,卻總是慷慨的捐助乞討者、遊民。
另一方面,皮耶庫茲身為現代主流社會的一份子,亦清晰的認知到「金錢」對於滿足欲望、權力之間的關係。因此,其在酒吧與遊民朋友的對話中,向遊民談到:「因為你認為錢不重要,所以世界才會認為你不重要。」
皮耶庫茲深知現代金權世界的荒謬,卻又不得不受其宰制。
撇開金融資本主義的宏觀體制,場景拉近「金錢」與「個人欲望」之間的關係,初嘗金錢滋味的皮耶庫茲,進入應召網站,找到以蘇格拉底之友為名的名妓-亞思芭希(Aspasie)。爾後,亞思芭希如期赴約至皮耶庫茲家中服務,亞思芭希驚見皮耶庫茲家中的藏書擺設,及其生澀、緊張的態度,異於尋常的性交易場景。
皮耶庫茲:「錢要先給妳嗎?」
亞思芭希:「你放在信封裡即可,你捐助,我慈善。」
劇中又再一次的呈現「金錢」與「價值」之間的關係。Simmel《貨幣哲學》中提及,現代社會在貨幣的作用下,將最遙不可及的事物聯繫在一起,趨向於夷平、平均化;另一方面,卻趨向於強調最具個體性的東西,趨向於人的獨立性與他們發展的自主性。
皮耶庫茲與琳達德邁爾的相遇,是建立在以金錢作為媒介,而其所交換的商品,是將性關係、身體、情感,物化、商品化的琳達德邁爾本人,而其應蘊含著現代貨幣所具有的「經濟人」、「工具理性」等普遍性格。另一方面,琳達德邁爾自有一套解釋,她所提供的是讓男人歡愉的服務;而將金錢放置於信封內,可避免銀貨兩訖的純粹買賣之感,讓感性在看似純理性的交換行動中,存在發展空間。
獲得巨額贓款的皮耶庫茲,為避免警方查緝,想盡辦法必須將贓款洗白,因緣際會下,聯繫上剛出獄的車手、洗錢專家畢格斯(Bigras);並在亞思芭希的牽線上,聯繫上其從前的情夫塔薛侯先生,其身為金融機構高階經理人,在其協助下,發展出一套瞞天過海的海外洗錢行動。
皮耶庫茲將所獲得的財富,協助成立遊民收容機構、前女友琳達德邁爾帶兒子旅行的夢想、遊民朋友穩定居所。
故事的最終,皮耶庫茲、琳達德邁爾、亞思芭希、畢格斯等人所組成的洗錢小組,成功躲避警方的查緝;唯有身為金融高階經理人的塔薛侯先生,在警方設下的桃色陷阱下被捕。
導演似乎預示著,面對牢不可破的金融資本主義體制,在政府、財團、金融機構所共構的錢權結構下,唯有尋求體制外的途徑,才能獲得解方。皮耶庫茲作為哲學博士,象徵著導演試圖透過哲學家之眼,突破主流社會的概念框架,不斷的追問本質性的問題,何謂「價值」、「金錢」、「罪」、「正義」、「成功」等概念,試圖挑戰當代社會的種種預設,並揭示其哲學基礎的荒謬。
皮耶庫茲的倫理學觀念繼承康德的「道德律令」,主張道德的普遍性,如其在面對被誤會私藏贓款的逃犯,而被黑幫動用私刑時,皮耶庫茲內心的道德判准,選擇協助他,而非棄之於不顧。
而其是相對於主流社會的工具理性邏輯,從而顯得愚昧,這也是對應片頭所談的「聰明」與「愚笨」之間的辯證關係。《金錢性騙局》倫理觀,是採康德的絕對主義、普世價值立場,所遵循的價值、道德原則,是獨立自存的,不是眾口鑠金的,其不隨著個人的意志而有所變化。
但另一方面,皮耶庫茲私藏贓款、性交易等犯罪行動,作為其顛覆荒謬的主流社會的手段,而其符合康德的道德原則嗎?
塔薛侯先生在片尾被捕時:「金錢可以買到快樂。」,反應著細緻分工的當代社會中,貨幣成為乘載著社會各類型價值的工具;另一方面,貨幣又發展出獨立的性質,得以影響著現代人的性格與生活方式。
皮耶庫茲與塔薛侯雖皆認同金錢的作用,卻持兩種不同的社會哲學,從而賦予金錢不同的社會意義。塔薛侯是金融機構的高階經理人,象徵著主流的個體主義、自由主義信奉者,主張自然秩序中,即是弱肉強食、不擇手段。而皮耶庫茲雖具有哲學博士文憑,在主流社會中,卻僅能領取微薄的快遞員工資,使其相信金錢若置於普遍大眾、窮人,滿足其基本需求,才能發揮更大的效用,象徵著其將社會視為一個整體,而個人需仰賴社會,才能建構其對於真、善、美等價值的認知。
《金錢性騙局》在有限的片長中,皆示了「貨幣哲學」中存在的普遍性與特殊性等雙重特性,擁有金錢的人,雖受限於人的生物本能、主流社會價值,而會追求純粹感官上的歡愉、象徵社會地位的炫耀財;同時亦存在自由意志,保留給具有自覺、反思意識的個體,使之得以產生更趨近真、善、美等價值理性的選擇。
金融資本主義的解決之道,在《金錢性騙局》以類喜劇、超現實的手法呈現,但意味著導演主張,需藉由根本性的體制翻轉,才有可能超越既存的經濟社會現狀,頗能衍伸出如全民基本收入、合作經濟、共享所有權等另類經濟制度的討論。
